Capítulo 162: Despedida de Jiang Li Li (parte final)【4,9 mil】
姜黎黎在床上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干净的笑,像盛夏里一支清凉的雪糕。入夏已久,她房里的窗开着,只隔着一层纱,凉风便从外头钻进来;透过窗望去,窗外淡绿的叶子轻轻摇曳,雨点沿着叶隙滴滴答答地落下。易阳顺手把窗关上了。
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……当然,不至于对姜黎黎生出什么逾矩的念头。只是望着这个奇特的女子,心里会觉得她可爱。他看了一阵,便轻轻带上门,到外头收拾起来。
……
红酒的后劲很大,易阳并不是没醉,只是还能勉强保持清醒。他想到,很多人喝醉以后若是呕吐,很容易把气道堵住……虽然这种情况不算多见,可真说起来还是挺吓人的,还是得看着些。这样想着,等把姜黎黎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,他便心安理得地倒在沙发上。
躺在沙发上,他一时也睡不着。脑子昏沉着,还是忍不住想些事情。
关于姜黎黎的离开,其实早就是能预见的结果。一个家境哪怕放在汉宁那样的地方也称得上不错的小姑娘,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了体制内的工作,地方虽远虽偏,却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脱离家庭的尝试。这过程里,或许她的父母并不完全赞同,但觉得女儿出去磨一磨、让社会捶打捶打也未尝不是好事,便由着她胡闹了一阵子。
两年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了。也许家里人觉得这番磨炼差不多够了,也许是真正等到了合适的机会;小姑娘也不似刚大学毕业时那般懵懂,差不多可以安稳下来……种种猜测都有可能,总之,她得走了。
这是易阳很早便预见到的结果,所以当结果真的到来时,倒也不会太意外。
姜黎黎是个好姑娘。她是真心对自己好,不求回报。被社会反复敲打了那么久的易阳,在底层见过太多人性卑劣的一面,如今一对照,那种冲击便越发强烈。
他希望姜黎黎有个好结局,她也一定会有个好结局。这一次的告别,是件好事。心里虽有几分感慨,却并没有太多伤感,只是在默默祝福她。
随后,易阳也睡着了。
……
他是被一阵呕吐声惊醒的。
易阳迷迷糊糊睁开眼,心里猛地一惊,翻身便起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可天色仍亮着,看起来并不算晚。
呕吐声是从卫生间里传出来的。易阳走进去,见姜黎黎正抱着马桶,手指伸进喉咙里一个劲儿地抠,接着吐出红色的东西……
听到身后的动静,姜黎黎回过头,带着哭腔说:“你……你别看……”
易阳瞧了一眼,正要默默退出去,姜黎黎又回过头来,眼泪汪汪地说:“易阳……帮我,帮我叫急救车!”
“啊?”
姜黎黎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失态,吸了吸鼻子,强装镇定地说:“我……可能胃出血了!”她的眼里,分明有些……害怕。
易阳迟疑了一下,问:“胃疼吗?”
“倒不疼,就是吐出来的,全是血。”
易阳凑过去又看了一眼,摇摇头,拍了拍姜黎黎的肩膀:“这是红酒。”
姜黎黎怔了怔……
“呃,红……红酒吗?”
……
饭是中午吃的,觉是午后睡的,酒是下午醒的。
好在这酒喝多了,后面倒没有头疼之类的后遗症。
姜黎黎提出让易阳再陪她走走,说想最后一次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留在记忆里,还带上了一台单镜头反光相机。易阳心想,小姑娘就是矫情,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?从前他也觉得,在一个地方待过一阵子,总该留下些什么;可待过的地方多了,才发现这些事只能用矫情和操蛋来形容。
不过既然是姜黎黎想矫情,他便说:“姜老师,你真是个浪漫的女人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
“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,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。”易阳随口说了一句。
只是这句后来被用烂了的话,在这个时代还没人说过。姜黎黎是第一次听见,眼睛微微一亮,细细品了几遍,惊喜地说:“这句话……真有味道啊,你从哪儿看到的?”
易阳微微一怔,忽然想起这句歌词似乎是好多年后才出来的,具体年份他记不清,但肯定不是现在就有的。想了想,便说:“我随口说的。其实这句话也可以说成,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,还有远方的苟且。”
姜黎黎皱起眉,哼了一声:“好好一句话,被你给毁了。我还是喜欢前一句。”
她看了看易阳。这家伙啊,总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。他是她至今都没能看透的一个少年,懂事大概算是他的标签,可有时候……也太懂事了吧。偶尔还会生出一种错觉,总觉得在某些事情上,是他在包容自己!这种错觉,只有给他上课的时候才会被冲淡一些。
她想到刚才自己酒后的狼藉,尤其是吐在瓷砖和地上的那些脏东西,他眉头都不皱一下,默默收拾打扫,羞惭之余,又有些感动,一点一点填满了心里。她觉得,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弟弟……会很高兴。
易阳却想到了一些别的,微微叹了口气。对大多数人来说,哪有什么诗和远方,姜黎黎可以去追求那些东西,是因为她的父母有底气,也有能力,不让她苟且。但转念一想,又有什么错呢?人家的父母辛辛苦苦打拼,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不必苟且吗?这世上,真正有错的,只有那些空喊着要追求诗和远方,却让父母替自己苟且的人。
两人沿着清河一路走,从城区慢慢往上游去,出了县城,经过一座大水电站,风景便渐渐秀丽起来。一路上指指点点,说说笑笑。河边的凉风拂动衣衫和头发,易阳短短的刘海随风翻飞,姜黎黎的长裙轻轻飘起。两人在电站闸口旁停下,蓄水池里的水从闸门处奔涌而出,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水雾也一点一点带着凉意沁了过来。
姜黎黎往后退了几步,大声喊道:“易阳,你站着别动,我给你照张相!”
水声轰然,与姜黎黎的喊声融成一首动听的乐曲。
易阳点了点头。
姜黎黎举起相机,将镜头对准易阳,在按下快门前的一瞬,她的目光却从易阳身上,延伸到极远极远的地方,电站、青山、后面高高的天空,还有那属于清河县的天空……以前怎么没发现,原来这么美。一时间,又想哭了。
“咔嚓!”
“好了吗?”
“好了!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看看吗?”
“不看了,反正怎么拍都好看。”
“嘻,自恋。”
易阳走了过去,忽然说道:“对了,姜老师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其实人生会有很多次分别,习惯了就好了。”
姜黎黎微微一愣。
“有些是小别离,有些是永别。小别胜新欢,将来偶尔回来看看,又不远,是吧?”
易阳的话把她的情绪冲淡了些。她哼了一声:“就你懂得多。”
两人慢慢往回走。姜黎黎一边走,一边四处取景,广阔的田野、县城的广告牌、公交站……种种景象尽收镜头之中。她让易阳走在前面,每拍一个场景,便让易阳成为画面的主体。她说:“你是我教过最得意的学生。”
望着易阳的背影,她心里满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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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意总归是够了,最后还是得回到现实里去。什么留影啦,什么走过熟悉的一草一木啦,诸如此类在易阳看来有些矫情的事做过之后,诗句里的小姑娘终究还是要从自我感动里走出来,老老实实一件件处理她家里的东西。
其实已经收拾了很多。
“这个饮水机……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钢琴?”
“说实话,我在汉宁家里也有一架,这个托运太麻烦了,想扔在这儿……”
“呵……”
“这东西必须带走。”姜黎黎抱着一只巨大的熊娃娃,正为怎么带走发愁。
“……”易阳嘴角微微抽了抽,说,“所以几万块的钢琴眼都不眨就不要了,这个几十块的大块头反倒一定要带走?”
“你不懂,这个有特殊意义!”
这个时代的物流还没有后来那么发达,搬家只能找些物流公司。清河县甚至连一家搬家公司都没有,而一些特别有意义或者重要的东西,姜黎黎又不愿意塞进货车里,这就使得她要搬的东西……格外繁杂。
易阳帮着姜黎黎一件件收拾,一直到晚上,两个人都累得精疲力尽,瘫坐在沙发上。
能带走的东西都打包好了,带不走的,比如沙发、床、衣柜之类,还有前段时间她弄出来的小录音棚,都只能维持原样。接下来,最重要的东西要处理了。
房子。
易阳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,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女儿在这儿工作,她妈大手一挥就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。想了想,说:“接下来房价会涨,姐,你把房子留着,平时租出去,等过几年,这套房子的价值应该能翻好几倍。”
姜黎黎却摇了摇头:“这套房子,我要卖了。”
易阳皱了皱眉:“为什么啊?”
姜黎黎叹了口气:“既然不在这里长住了,就没必要留着了。”
“不是……可以当成资产啊。”
“嘿,你还懂什么叫资产?”
“……”
见易阳不说话,姜黎黎轻轻笑了笑,说:“你说的这些,我妈好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去年次贷危机,然后房价会怎么样之类的,不过我不在乎这个……其实我妈也不在乎。这套房子,两年前买的时候才六百多块一平米,连装修在内,一共也就花了……嗯,十来万吧。我家里两架钢琴,其实都不止这个价。”
“把它留着,租出去。这些沙发、床什么的,都是我用过的,都用出感情了。如果租出去,它们还是属于我的,属于我的东西,被别人用着,我会不舒服。直接打包卖了,就算断了这些物件跟我的联系,那种难过也会浅一些。我这么说,你能懂吗?”说完,她低下头,喃喃道,“唉,你还小,你不懂的……”
易阳:“……”
姜黎黎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说:“现在这房子不太好卖。我前两天问了好几个人,大家都在等附近新开的那个小区。我这房子,人家不喜欢精装修,还得先砸一遍才能重新装,等于花两遍钱,人家不愿意。你说房价会涨的事,没人信的。嘿,所以最近帮我留意着点,要是有人想买的话……”
易阳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:“姐,你打算卖多少钱?”
“嗯……现在房价好像是……八百?我这套房子一百一十平米,嗯……公摊好像有十平米,算一百平吧,那就是……八万?不过因为是精装修,这些家具也还值点钱……只是下一家可能不喜欢,而且还有录音棚……那下一家肯定得拆,一来二去又把人家成本弄高了,所以打个折扣吧,我觉得卖十二万应该不过分吧……”
当初精装修下来,连家具算上也就花了十万左右,这么算其实还赚了两万。
姜黎黎掰着手指头算,越算越觉得靠谱,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指了指那架钢琴,说:“就是钢琴不太好处理……这架虽然不是很贵的型号,可也花了三万多,下一家要是不买,留在这儿就亏了。算了,我还是带走吧。”
易阳沉默良久,问:“就卖十二万?”
“嗯……要是对方还价,十一万也能接受。反正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留意着嘛。”
易阳暗暗叹息,这小姑娘什么都好,就是太不会过日子了。他摇摇头:“别还价了,就十二万吧。”
“欸?”
“十二万,我要了。”易阳抬起头,认真地说。
姜黎黎愣住了。易阳的神情让她怔怔看了两三秒,随后轻轻一巴掌盖在他脑袋上。
“胡闹……”
……
房子最后还是卖掉了。
姜黎黎觉得,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。
这房子本来就必须卖出去,而买主是易阳,那些因卖房而生出的不舍与不适,便全都没有了。
因为他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,办手续时必须有监护人在场。易阳也是费了好大劲,才跟奶奶解释清楚买房的事,包括钱怎么来的,说这是一场公平交易,双方都没有吃亏……不过毕竟是自己挣来的钱,整个过程虽有些波折,终究算得上皆大欢喜。
当然,最后的价格并不是姜黎黎一开始考虑的十二万或者十一万。她认真给易阳算了一笔新账:当初买房花了五万多,装修又花了十万,住了这两年,折旧费算一万吧?将来你要重新装修,还得再花钱吧?这笔费用,算一万不过分吧?再加上咱们这份姐弟情谊,折两万,也不过分吧?
一口价,六万。
气得易阳差点骂她败家。
“十万,这是底线!”
“六万!多一分钱就是看不起我!”
“姜老师!”
“易阳同学!”
易阳的倔劲儿一上来,说:“要是这样,那我不买了!”
姜黎黎也火了:“哼!不买就不买!”
最后还是易阳服了软,各退一步,八万。
只是,哪怕是八万,也有条件。钢琴和那把马丁吉他就留在这里了,姜黎黎美其名曰……保管。
易阳只能幽幽叹气。
周一,易阳没去上课,也没请假,久违地翘了课,只有一个目的,那就是去送姜黎黎。
那辆可爱的甲壳虫发车前,易阳忍不住问:“姜老师…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这个问题问得姜黎黎也有些发懵,她一时也想不那么透彻……若说只是单纯可怜易阳的身世,或者是想给这个逆境中的少年一点鼓励,连她自己都不信。真要说个为什么,她觉得大概是……感觉。
她从小就是凭感觉活的人,这种行事原则常常让她觉得很自在。做错了没关系,只要对上一回,就会特别开心。
她想了想,敲了敲易阳的脑袋:“想什么呢……你不是叫我姐吗?”
随后,她利落地关上车门,对易阳做了个敬礼的手势,飒然一笑:“走了!”
姜黎黎开着她的甲壳虫,一点一点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这时又下起了雨,点点落在脸上,带着温热的凉意,那是最美的告别。